八点整客厅东墙那根管口的铁门从里面推开,推开的时候那枚小铜铃响了一声,叮。杰瑞从管口里爬出来,爬出来他先回头看一眼管子,看完他把铁门带上,带上以后他往厨房走,走到厨房门口他敲门,敲三下停半秒,再敲三下。门开了,史蒂文站在门里,手里端着两只碟子,碟子里是早餐,一只碟子里是奶酪,奶酪切得薄,薄得透光,透光的地方能看见碟底的花纹。杰瑞说,先生,我今晚没舔你的脚。史蒂文说,我知道。杰瑞说,那你明年第一行写不写我。史蒂文说,写,写你欠一次,欠的是脚,脚的账比钱的账长。杰瑞的耳朵压下去,压完他抬头,说,先生,你说过这句话,你说过三回了。史蒂文说,我说过三回,我说过三回说明三回都成立,成立的事我重复说,不成立的事我不重复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杰瑞端着碟子走了,走到客厅中间他回头,说,先生,你今晚第九遍我听见了,太太数着,你也数着,你们两个数同一句话,你们两个今晚都高兴。史蒂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插进后口袋,说,今晚过节,今晚不算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真的走到厨房门口,抬起手,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敲得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。门里传来脚步声,脚步声到门口停住,门开了,史蒂文站在门里,手套已经脱了,手里拿着那块擦银子的布。罗太太说,我进来了。史蒂文说,太太请进。罗太太进门,进门以后她站在厨房中间,站在当年那块地砖上,那块地砖到现在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印,印是果酱混番茄酱渗进去的,渗进去那年就是汤姆和杰瑞把厨房当竞技场的那年。她低头看着那道印,印在灯下是一种很难看的颜色,颜色跟当年一模一样。她说,那年就是这儿。史蒂文说,是这儿。罗太太说,那年我出来,看见他骑在冰箱顶上,那只老鼠在料理台上跑,两块奶酪像手榴弹。史蒂文说,我记得,我来了以后第一年您跟我讲过一遍,讲的时候您扶着沙发背。罗太太说,我跟你讲过?史蒂文说,讲过,去年奶酪节之后,去年您不合规,去年您喝了半杯,喝了半杯您讲了二十分钟。罗太太的脸又红了一下,红得很快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姆和杰瑞是被叫进来的,叫的时候史蒂文在门口说,进来,把门带上。汤姆进来,门带上,杰瑞从管口里爬出来,爬出来铃响了一声,他进厨房以后把门也带上,带上以后厨房的门全关了,关了以后厨房像一个盒子,盒子里四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坐在料理台边上,一个趴在窗台上,一个站在桌腿边上。罗太太坐在料理台边上,坐的位置是当年杰瑞跑的那一段台面,台面上还留着当年刀划的痕,痕是一道一道的,痕的方向不一致,不一致是因为当年两个人抢刀。她把手放在痕上,痕在她手掌底下硌着,硌得她掌心发痒。她说,史蒂文,你今晚把本子放下。史蒂文把本子从口袋里摸出来,摸出来放在桌上,桌上还摊着今晚的账,账上今晚那一页写着:奶酪节,宴,客十四,菜七,展品损耗四片,证人餐费一笔,贺礼待议。罗太太看着那一页,说,贺礼待议是什么。史蒂文说,贺礼是我给这个宅子的节礼,礼还没定,没定就叫待议。罗太太说,那你现在定。史蒂文说,现在定不了,定礼要等账清,账清了才知道拿什么当礼。罗太太说,那今晚把账清。史蒂文说,今晚清不了,今晚清要三个人签字,签字的人今晚都在,但签字的地方要干净,干净的地方今晚只有这张桌子,这张桌子上今晚是碗。

        碗是今晚最大的问题。宴散了,桌上七盘奶酪还剩六盘半,碗是十四套,十四套泡在盆里,盆里的水已经凉了,凉了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,油是奶酪的油,油在灯下五颜六色。史蒂文把袖子卷到肘上,肘上那道旧烫疤没有,他肘上干净,干净得像一个没干过活的人。他把碗从盆里一只一只拿出来,拿出来在布上擦,擦完摆成一排,摆得整齐。罗太太坐在台边上看着他擦,看了一会儿她说,史蒂文,你今年在我家几年了。史蒂文说,三年零两个月。罗太太说,三年零两个月你每晚十点查房。史蒂文说,每晚十点。罗太太说,三年零两个月没有一晚漏过。史蒂文说,没有一晚漏过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累不累。史蒂文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,停得布在碗沿上压出一道印,印很快没了。他说,太太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,累不累不在我的账上。罗太太说,为什么不在。史蒂文说,因为我的账上只有宅子的账,我自己的那一本我不给任何人看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给我看一次。史蒂文没说话,他把最后一只碗擦完,摆好,把盆里的水倒掉,倒完他把盆扣在池子边上,扣得稳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今晚没去舔脚。舔脚的规矩三年没断过,每晚十点,管家的脚底十分钟,汤姆和杰瑞轮着来,轮到今天杰瑞已经能在一分钟之内找到脚底最硬的那两块茧,找到他就用舌头绕着茧转,转三圈转开。今晚他没去,因为今晚史蒂文没把脚放下,史蒂文今晚穿着袜子站在地上,袜子是深灰的,袜底那块磨得发亮。杰瑞站在桌腿边上,抬头看着那双袜子,他说,先生,你今晚不查房吗。史蒂文说,今晚查完了。杰瑞说,几点查的。史蒂文说,八点五十,客人还在的时候我查了一遍,查完我在册子上打了勾,打了勾今晚就不用再查。杰瑞说,那我的十分钟呢。史蒂文说,今晚没有十分钟。杰瑞的耳朵立起来,立得他自己都不敢信,他回头看汤姆,汤姆在窗台上把爪子垫在下巴底下,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。杰瑞说,你早知道。汤姆说,我昨天听见你跟包先生说话,包先生说你连自己的账都不给人看,我听见了我就知道你今晚不伸脚。史蒂文说,你听我说话听得很准。汤姆说,我耳朵好。史蒂文说,你耳朵好是因为你耳朵不值钱,我的耳朵值钱,我的耳朵只用来听门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太太从台边上下来,下来的时候她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,抽出来以后她把两只鞋摆在桌子底下,摆得很正,摆完她赤脚踩在地砖上,踩在那道果酱印边上。她的脚背上有鞋勒出来的印,印是横的,横在脚背最高那一块,印的颜色是红的。她走了两步,走到水池前面,把手伸进盆里,盆里没水了,盆里只有刚才倒掉的水剩下的一层,一层水在她手指上湿了。她说,史蒂文,你今晚把本子放下,你说你今晚不查房,你说你的账不给人看,那你现在站着干什么。史蒂文说,我站着等太太您说完。罗太太说,我说完了我就说一句,你今晚坐下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坐下今晚的碗就没人收。罗太太说,今晚的碗不归今晚,今晚的碗归明天,明天早上六点你收,你收了三十年,你多收一晚不会死。史蒂文把手里的布放在桌上,布放在桌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顿完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完他坐下了,坐下以后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椅子是今晚客人坐过的,椅子腿上还有一小块蜡纸的碎屑,碎屑他没抠,他就那么坐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下去以后厨房里的空气变了,变的东西说不清,说不清但汤姆的耳朵从窗台上转过来,杰瑞的爪子从桌腿上收回来,罗太太把手上的那层水在裙子上擦干,擦完她转过身,靠着水池,靠着以后她把裙摆往腿上面拢了拢。史蒂文坐着,坐着的人眼睛比站着的人低,低下去的眼睛看着罗太太的脚,脚在地砖上,脚背上的红印在灯下很清楚。罗太太顺着他的眼睛往下看,看完她自己笑了一声,笑完她把右脚抬起来,抬起来踩在椅子横档上,踩在横档上她的脚背绷起来,绷起来以后那道红印更深了,深得像被人用指甲划过。她说,史蒂文,你今晚看我的脚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看的是鞋印。罗太太说,鞋印你看了三年,你每晚查房查我的鞋,你查我第二天穿哪一双,你查完记在本子上。史蒂文说,记了。罗太太说,记鞋印干什么。史蒂文说,鞋印说明脚累,脚累说明太太您今晚站得多了,站得多了明天您腰疼,腰疼您骂厨子,厨子不在这儿,您骂我。罗太太说,我骂你你受着?史蒂文说,我受着,我受着不亏,您骂完您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是被罗太太叫过来的。罗太太说,小老鼠,你过来。杰瑞抬头看史蒂文,史蒂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他抬头,说,你去,太太叫的是你,不是我。杰瑞走到椅子腿前面,仰头看着那只踩在横档上的脚,脚对他来说很大,大得像一面墙,墙上那道红印横在半空。罗太太说,你先生今晚不伸脚,你舔我的,我脚上勒得疼。杰瑞说,太太,我舔脚只舔我先生的。罗太太说,为什么。杰瑞说,他的脚我舔了三年,三年我认得他脚底哪一块硬哪一块软,你的脚我不认得,我不认得我怕踩错。罗太太笑了,笑得弯下腰,弯下腰以后她把手伸出去,把杰瑞托起来,托起来放在料理台边上,放在当年他跑的那一段台面上。她说,你不用认得,你舌头舔,我脚疼的地方我自己知道,我疼了我告诉你。杰瑞看着那只脚,脚从他站的位置往上要抬很高才够到,罗太太把脚往下压,压到台面边上,压得她的脚背贴着台面,贴着台面她的脚趾头蜷了一下,蜷得指甲在台面上刮了一声。杰瑞把两只手撑在她脚背上,撑稳了,低下头,舌头伸出去,舔那道红印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姆是从窗台上下来的,下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平,平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,走到料理台前面他停住,看着杰瑞在罗太太脚背上舔。杰瑞舔得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称重量,舔两下他抬头,说太太疼不疼,罗太太说不疼,他就继续舔,舔到印的尽头他用嘴唇把那一小块皮肤吸住,吸住以后他用牙齿轻轻刮了一下,刮得罗太太整条腿抖了一下,抖得她的脚跟在水池边上磕了一声,磕得汤姆的耳朵往后压。罗太太说,你这小东西,你咬我。杰瑞说,我没咬,我刮。罗太太说,刮和咬差多少。杰瑞说,差一层皮。罗太太说,你再来一层皮试试。杰瑞把舌头重新伸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坐着没动,坐着的人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搭得很规矩。他看着料理台边上那一幕,看着看着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挪了半寸他的膝盖碰到了桌腿,桌腿上的蜡纸碎屑掉在地板上。他说,太太,您今晚喝了酒。罗太太说,我喝了两杯。史蒂文说,两杯您就让我坐下。罗太太说,我喝了两杯我才让你坐下,我没喝的时候你从来不坐。史蒂文说,是。罗太太说,那你现在坐着我反而不习惯了。史蒂文说,太太,您不习惯的是我没站着,不是我没站着您就不习惯,您习惯的是我站着,我站着您就知道这个宅子今晚有人守着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守着的方式是坐着。史蒂文说,今晚守着的方式是坐着。他说完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,放在膝盖上以后他看着汤姆,说,猫,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姆走到椅子前面,走到椅子前面他抬头,管家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猫,看得很平。史蒂文说,你今晚藏了一块。汤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。他说,你怎么知道。史蒂文说,你今晚端盘子走了六趟,六趟你走路的样子都是平的,平的人里面没有东西,有东西的人走路会小心,小心的人脚步会短,你的脚步今晚每一步一样长,一样长说明你里面是空的,你里面空了,你今晚没藏,你没藏你今晚三次回头看料理台,你回头看料理台是因为你在找一块你没藏的奶酪该藏的位置。汤姆说,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。史蒂文说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罗太太在台边上说,史蒂文,你别审他了,今晚是过节。史蒂文说,太太,过节才审,过节审出来的东西不算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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