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盐埕的清晨,永远比其他地方更早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第一缕海风穿过高雄港的铁道遗迹,夹带些许咸湿的潮意,拂过新乐街与大勇路的巷弄时,盐埕的老街廓已然笼罩在一片迷蒙而温暖的蒸气中。那是早点铺的大蒸笼被揭开时扬起的白雾,也是传统面摊大铝锅里,滚沸的高汤日夜不息的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张舒涵站在「顺兴造面厂」二楼的日光晒面场上,双手微微泛红。她赤手握着竹编的晒面架,正将一束束刚经过揉压、切条的面条匀称地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舒涵啊,今日风向对了,是西南风,日光足,这批意面晒到午後两点,筋度最漂亮。」隔壁的老员工阿忠叔擦着汗,将重达十多斤的木架抬上高台,声音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知道了,阿忠叔。今天湿度稍微偏高一点点,我待会儿一小时就来翻一次架。」舒涵抬起头,伸手拨开贴在额前的几缕湿发。

        晒面场的阳光泼洒在她身上,将她那身简单的素色棉麻衬衫照得微微发亮。在她脚下,数十个大型竹筛一字排开,上面盘绕着如金黄丝绸般的面圈。那是顺兴造面厂坚持了近七十年的古法「风日晒面」——不靠烘乾机的急促高温,只依赖盐埕独有的日照强度与海风循环,让面条在光影与时间里自然抽乾水分,锁住小麦最原始的甜香与咬劲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这片看似岁月静好的金黄色景色背後,却是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月前,舒涵的祖父,也是顺兴造面厂的创办人张顺兴老先生,在一个寻常的午後安详离世。老人家一走,这座陪伴了盐埕三代人成长的老造面厂,顿时失去了最坚实的支柱。

        接踵而至的,是残酷的现实。现代化食品工厂以自动化设备大幅降低成本,低价乾面条大量充斥市场;加上盐埕旧城区的人口转移,老顾客逐渐凋零,传统造面厂的订单一日不如一日。银行催告贷款结清的信件,如今就静静地躺在办公室那张沾满面粉斑痕的木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舒涵原本是一位饮食文学作家,平时穿梭於各大美食专栏、出版品与地方风土采集之间,习惯用极具画面感的笔触,记录那些隐藏在老街小巷里的味道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这个时候,以接班人的身份重新踩上这块满是面粉粉尘的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舒涵,出版社的陈总编打电话来了,问你下半年那本东亚面食新书的企划大纲……」兼任会计与出货的堂妹在楼梯口喊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舒涵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深吸一口气,走下楼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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