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四十,仆人房熄了灯,史蒂文睡着,枕头左边火柴盒里睡着杰瑞,睡着的杰瑞在十一点五十睁开眼。他睁眼以后没动,他躺着数钟摆,数到一百二十下他坐起来,坐起来以后他把背心从身下抽出来,穿好,把脚踩在火柴盒边上,踩下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三秒。三秒以后他下了地,走到仆人房门口,门没闩,他拉开一条缝,缝里的走廊黑,他钻出去,一路贴着墙走到客厅东墙,走到洞口,洞口的小门他昨天摘下来靠在墙边,他把门重新推上,推得不响,钻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洞里空,空的洞里有一股旧味道,旧味道是他的味道,他的味道在墙里泡了六年,六年泡出来的味道闻着像他自己的床。他在洞底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门框那一面,门框背面那截钉子还在,钉子上那半截线头还在,他跳上去,把线头解下来,解下来以后他把线头卷成一小卷,卷好塞进背心口袋。他准备走,走到洞口他停住,回头看那个空洞,空洞在黑暗里张着口,口的边上有一圈新粉笔灰,粉笔灰是白的。他想起史蒂文说明天下午封,明天下午这个洞就没了,没了以后他睡火柴盒,火柴盒在枕头左边,盒口朝右,史蒂文翻身的时候胳膊会压到盒子上,压到盒子上他会醒,醒了以后史蒂文会说你醒干什么,你吵我。他在洞里坐下去,坐下去以后他想,我坐一会儿就走,坐一会儿不影响明天下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走成。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,施工队到客厅,包先生蹲下去,把枪头对准洞口,扣了扳机。史蒂文那时候在厨房,他在厨房称奶酪,称的原因是包先生昨天说了一句发泡剂按用量算钱,按用量算钱他就要把用量记下来,记用量就得先知道枪一次喷多少,他不知道,他让包先生先试喷两秒,他称两秒出来的分量。包先生说两秒不够,史蒂文说两秒够,两秒的分量我记下来,后面每一处我按这个数乘。包先生为了证明两秒不够,他自己端着枪走到客厅东墙那个洞前面,说,我给你演示什么叫两秒不够。他扣了扳机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跟在后面,跟在后面他手里还端着那只小秤,秤上放着铁盘。枪头出来的白色泡沫往洞里鼓,鼓进去的第一寸是空的,空的地方填满了,第二寸开始往外涌,涌到洞口的时候包先生把枪头往里顶,顶进去半寸,泡沫从洞口和枪头之间的缝里挤出来,挤成一个白圈。包先生说,看见没有,这才两秒,两秒已经涌出来了,你要是只算两秒,你后面每一处都少算一半。史蒂文看着那个白圈,白圈在洞口慢慢往上长,长到一人高的时候他把手电从口袋里摸出来,拧开,光柱打进白圈的中心,白圈中心还没硬,硬的是外圈,外圈是壳,壳中间是软的,软的地方透光,透光的地方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形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形状是圆的,圆的上面有两个尖,两个尖是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说,停。包先生已经把枪口挪开了,包先生说,两秒,够了。史蒂文说,包先生,洞里有人。包先生说,洞里没人,洞里昨天我亲手拍的,空的。史蒂文说,空的洞不等于没住。他把手电关了,从口袋里摸出小刀,小刀是随身那把,指甲刀大小,刃薄,他走到洞口,把刀尖插进白壳边上,插进去一寸,往外一撬,壳裂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小片白色的、半硬的泡沫,泡沫里嵌着一只脚,脚很小,脚上穿着拖鞋,拖鞋是他的拖鞋,拖鞋是他自己用瓶盖做的,鞋底是一片软木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蹲下去,蹲下去以后他把枪放在地上,枪放在地上以后他两只手都伸进洞口,两只手在泡沫里挖,挖的时候他不用指甲,用手掌,手掌往下压,压一层泡沫起来一层,泡沫在他手掌上碎成小块,小块掉在地板上,掉了一堆。史蒂文在旁边递工具,工具是一把小铲,小铲是他从杂物间拿的,铲口很窄,窄得像一把勺。两个人挖了大概四分钟,四分钟里包先生的袖子全是白沫,史蒂文的睡袍前襟也是白沫,挖到第五分钟,泡沫里露出一个头,头朝下,两只手撑在泡沫里,撑得手指头在泡沫上留下十个洞,耳朵上的毛被泡沫粘成一绺一绺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被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裹在一层白壳里,白壳从脖子裹到脚,裹得严严实实,只有头顶两个耳朵尖露在外面,耳朵尖上的毛竖着,竖得笔直。包先生把他托在手掌上,托到地板上放平,放平以后他用指甲在壳上敲了一下,壳上出现一道裂纹,裂纹从脖子走到腰,走到腰的时候壳分成两半,两半分开的同时杰瑞的两条腿猛地一蹬,蹬得半片壳飞出去,撞在踢脚线上,掉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壳剥到一半剥不动了,因为泡沫干了以后粘毛,粘在毛上就像一层干了的浆糊,硬剥会带毛。包先生从面包车里拿出一瓶油,油是透明的,瓶上贴着一张标签,标签上写的是机器润滑油,润滑油的作用是卸掉粘在金属上的胶。包先生把油倒在手掌上,倒了一层,手掌在杰瑞背上的壳上抹,抹过去壳软了,软了以后能一片一片揭下来。揭到胸口的时候杰瑞醒了,醒了他第一件事是把两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,按着,第二件事是把两条腿并起来,并起来以后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问题是他身上只剩一层壳,壳软了以后贴在身上,贴在前胸一片,贴在背后一片,贴在腰上一圈,贴在两条腿上一圈,他整个人像裹着一层半化的糖。包先生要揭最后那几片,揭的时候得有人按住他,他蹬,一蹬就滑进泡沫碎里。包先生说,我按前面。史蒂文说,我按后面。包先生一只手按住杰瑞的前胸,前胸底下垫着一块软布,软布是史蒂文从厨房拿的;史蒂文两只手托住杰瑞的后背和腰,托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杰瑞腰上那一圈软壳上,壳滑,他的手在腰上滑了两次才稳住。杰瑞把脸埋在胳膊里,耳朵红得透光,红得连耳朵上的血管都数得清。包先生揭他胸口的壳,揭一片他往前缩一下,缩一下包先生的手掌就跟着压一下,压得他前爪在软布上抓出四道印;史蒂文揭他腰上那一圈,圈是整的,一圈套在腰上,往下走的时候得从屁股那儿脱出来,脱不出来,史蒂文把那一圈壳掰开一个口,从口上往下褪,褪到腿根卡住,卡住的时候杰瑞整个人往上一蹿,蹿起来以后他的两条腿在史蒂文的手掌里打滑,滑得他整个人倒挂了一下,倒挂了两秒才落回软布上。落回来以后他不吭声了,不吭声比吭声更让史蒂文难受,史蒂文在本子上写:鼠,施工事故,本人未伤,壳粘毛三处,脱壳耗时十一分钟。写完他说,包先生,这一处算你们的赔偿,赔偿按表格上那一行,复原并赔偿。包先生说,复原怎么复原,这个洞明天就没了。史蒂文说,洞没了你赔我一个新的,新的按我的尺寸做。包先生说,你的尺寸是什么尺寸。史蒂文说,口径一寸二,管长四尺,管口带门,门上有铃。包先生说,你给鼠做管道。史蒂文说,我给交税的住户做管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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