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先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表格,表格在他上衣口袋里,摸出来的时候表格上压着一道白印,白印是发泡剂蹭的。他在赔偿那一栏写了一行,写完撕下来递给史蒂文,撕的时候他说,管家,我干这行二十二年,我头一回给一只鼠写赔偿单。史蒂文说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,我头一回替一只鼠收赔偿单。包先生说,那咱们俩今天都算开张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四点二十,地下室那两处通风完了,通风是包先生那个年长的徒弟做的,做的办法是把塑料布撕开一个角,从角上塞进一根软管,软管另一头接着一台小风箱,风箱一拉一推,洞里的药气被抽出来,抽完他把角撕大,撕大以后他蹲在洞口用鼻子闻,闻三遍,闻完他说,师父,干净了。包先生说,干净了就封,封之前按规矩,活物检查。

        活物检查是他们公司的规矩,规矩的内容是:封洞之前要检查现场有没有活着的虫和虫卵,有虫不封,封了虫在里头活,活就白封。检查由两个人做,一个查前,一个查后,查前的是嘴、爪垫、腋下、耳朵里,查后的是尾巴根和屁股中间,查的部位是包先生定的,定的理由是这一族的动物爪子爱刨,刨过的爪子上带卵,嘴爱叼,叼过的嘴里带卵,尾巴根爱蹭,蹭过的地方带卵,卵看不见,只能摸。史蒂文听完这套规矩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他抬头,说,包先生,你这套规矩是照着谁定的。包先生说,照着猫定的。史蒂文说,照着猫定的你今晚要查的是两只,一只猫一只鼠,猫是我宅子的住户,鼠也是我宅子的住户,他们不是虫。包先生说,他们不是虫,但他们今晚在奶酪库里刨过,刨过的地方我要摸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姆是被叫到地下室的,叫来的时候他正在窗台上装睡,装睡的人被叫起来走路的时候脚会软,汤姆下楼梯十二级,走到第六级他脚软了一次,软的时候他前爪搭在下一级台阶上,搭得台阶边上一道木屑。到了奶酪库,架子上那一百多块奶酪在灯下码着,码得像图书馆的书,汤姆的眼睛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扫得很快,快得像没看。包先生指着一块木板,木板是从旧架子上拆下来的,平放在两只木箱上,木板离地两尺,离地两尺是为了让人蹲着干活不弯腰。他说,猫,趴上去,肚子贴板,爪子张开,尾巴甩开,屁股抬高。汤姆看着那块板,板上有一层蜡纸的碎屑,碎屑是白的。他说,包先生,你这套规矩谁定的。包先生说,我定的。汤姆说,你干这行多少年。包先生说,二十二年。汤姆说,史蒂文先生,他二十二年,你二十六年,你不管管他。史蒂文说,我管了,我在本子上记了,记了就是管了。汤姆趴上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查前的是包先生那个年轻的徒弟,徒弟蹲在木板前面,先把汤姆的嘴掰开,掰开以后他用一根细棍挑着灯照,照上颚,照舌根,照牙缝,照完他说,嘴里干净。汤姆把嘴合上,合的时候他打了个嗝,嗝里有奶酪味。徒弟在本子上记:嘴里,无卵。然后是爪垫,四只爪子一只一只翻,翻开来用指甲刮,刮出来的东西放在白纸上,白纸上一共三粒灰,两粒是木屑,一粒是蜡纸。徒弟记:爪垫,无卵。然后是腋下,腋下要抬腿,抬前腿的时候汤姆的胳膊被抬到头顶,抬到头顶他的身子在木板上往前滑了半寸,滑得肚子底下的蜡纸碎屑压出一道印。腋下检查用的是手指,指头在腋下的毛里扒,扒两遍,扒完徒弟把手指在白纸上蹭一下,纸上多了一小团毛。徒弟记:腋下,无卵。

        查后的是包先生本人。包先生从腰上摸出一只小瓶,小瓶里是油,油是透明的,倒出来的时候他倒了三根指头,倒了以后他把食指和中指并起来,并得紧紧的,抵在汤姆的屁股中间,慢慢往里送。送进去一节,汤姆的前爪在木板上打滑,滑出去一寸,木板在木箱上挪了半寸。送进去两节,汤姆的后腿蹬了一下,蹬得木箱在地上响了一声。送进去三节,包先生整只手的手背贴上了汤姆的毛,他停住,停住以后他把两只手指在里面张开,张开成剪刀的形状,指腹往里探,探到一半他停住,抬头说,管家,里面有东西。史蒂文说,硬的还是软的。包先生说,硬的,圆的,不止一个,两个。汤姆把脸贴在木板上,脸贴着板说话,声音发闷,他说,那是我的。包先生说,你的什么。汤姆说,我的奶酪。

        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,两秒里架子上那一百多块奶酪一块都没动,动的只有汤姆的尾巴,尾巴在木板外面一抖一抖。包先生回头看史蒂文,史蒂文在本子上写:猫,藏食品,两处,未登记。写完他抬头,说,包先生,你取出来,取出来记你们公司的赔偿,赔偿的内容是你把本宅住户的私房食品取出来了,取出来了你要按登记价赔。包先生说,管家,你这只猫把奶酪藏在身体里,藏了几个礼拜,我取出来我还要赔他。史蒂文说,你赔他,赔完你找他,他欠宅子一笔藏食品的账,那笔账我记,我记的他认。汤姆在木板上把眼睛闭上,闭上以后他说,史蒂文先生,你这个人真小气。史蒂文说,谢谢,你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把两根手指在里面勾住第一块,往外带,带出来的时候那块奶酪在口上卡了一下,卡得汤姆整个身子往前一缩,前爪把木板上的蜡纸碎屑抓成一堆。第一块掉在木板上,是一块切达,切达被压成一个扁圆,扁圆上一圈一圈的印,印是挤出来的形状。包先生把它摆在木板上,摆的位置离汤姆的爪子有三寸。第二块比第一块难,第二块贴在第一块原来的位置上,边上挂着一层油,油拉丝,拉了两寸才断,断的时候啪地一声,很轻。第二块出来以后包先生把它摆在第一块旁边,摆得很正,摆完他说,管家,这两块加起来大概半块,半块按登记价赔,赔多少。史蒂文说,赔两块,因为他藏了两块,藏两块按两块算,算的是他本来能吃两块。包先生说,你这算法不讲理。史蒂文说,我讲的是登记的理,登记的理不讲情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把第三根指头也加进去,加进去是为了把最里面那一小块带出来,那一小块是碎的,碎的是汤姆自己啃剩下的,啃剩下的塞在里面拿不出来,拿不出来他每天走路的时候那块在他身体里晃,晃了一礼拜。第三块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小团油,油掉在木板上摊成一个圆,圆里嵌着那小块碎奶酪。包先生把三块并排摆在木板上,摆完他站起来,手套上全是油和黄油混在一起的东西,他把手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不掉,他把手套脱了,脱了以后他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,擦完他说,管家,你这只猫身上藏了三块,我今晚要写三笔赔偿,我写三笔我徒弟要笑我一晚上。史蒂文说,你写,我签字,签完你找他,他认。汤姆把脸从木板上抬起来,抬起来以后他脸上印着木板的纹路,横一道竖一道,他说,我认,但我今晚想问一句,你们两个一个查我一个查我,查完了没有。包先生说,查完了,无卵。汤姆说,无卵你们两个在我身上忙了二十分钟。包先生说,二十分钟是我干活的时间,干活的时间不问你舒不舒服。汤姆说,那你告诉我,你两根手指在我里面张开的时候你在找什么。包先生说,找卵。汤姆说,你找到卵了吗。包先生说,没找到。汤姆说,你什么都没找到你把我按在这儿二十分钟。包先生说,我没找到就是结果,结果就是要写下来,写下来明天我徒弟就知道这一处干净,干净不是猜出来的,是写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也被查了。查他的原因是包先生看见他今晚在奶酪库里跑过,跑过的路线是从第一排架子脚跑到第三排架子脚,跑的时候他的爪子在架子脚上踩过那层撒了药粉的地方,踩过药粉的爪子走到哪儿都会留一串白点,白点在地板上一路排到墙根,墙根就是那两个洞的位置。包先生说,他踩过药粉,他踩过药粉他就把药粉带到了洞里,他把药粉带进洞不算污染,算他替我们送药,但我要摸他一遍,摸完我才知道他爪上带没带卵。杰瑞说,我今晚在洞里睡过,我爪上什么都没有。包先生说,你今晚在洞里睡过,那个洞明天就封了,封了以后你今晚睡过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施工现场,施工现场的住户我要登记。杰瑞说,我成年了,我户口本上有日子,我不用登记成住户,我登记在册,册在管家那儿。史蒂文说,他登记在册,册上第七页起,你要看我现在给你看。包先生说,我不看册子,我看他,册子是他人的话,他是我眼前的话。杰瑞回头看史蒂文,史蒂文在本子上写:鼠,施工前检查,配合,记一次。写完他说,你去,趴木板上。杰瑞说,那块板两尺高,我爬不上去。包先生把他托起来,托起来放在木板上,放下去的时候杰瑞的两条腿在木板上打滑,滑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,扑的时候两只手撑住,撑得木板上多了一对小印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