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杰瑞是两个人同时查的,同时是因为他小,小的人一次查完不用翻身,翻身一次他挣一次,挣一次耽误三分钟。徒弟蹲在木板前面,把杰瑞的前爪抬起来,抬起来夹在自己腋下,夹住以后用一根细棍挑着灯照他的嘴,照上颚,照舌根,照牙缝,照完他把杰瑞的四只爪子一只一只翻,翻开来用指甲刮,刮出来的东西放在白纸上。同一时间包先生蹲在木板后面,包先生的食指和中指上抹了油,抹完两根并起来,抵在杰瑞的屁股中间,慢慢往里送。杰瑞的前面被人掰着嘴,后面被人塞着手指,他整个人在木板上绷成一条直线,绷得他的耳朵往后压平,压平以后他的尾巴在木板上啪啪地拍了四下。徒弟在前面说,嘴里干净。包先生在后面说,等一下,里面有东西。杰瑞的头猛地往前一挣,挣得徒弟的手一抖,细棍在他上颚上刮了一下,他呜地一声,往后缩,往后缩的时候他的腰在包先生的两根手指上蹭过去,蹭得包先生的指关节卡了一下,卡住以后包先生说,别挣,挣了我算你妨碍公务,你妨碍公务我记一笔,记一笔你明天找管家申诉,申诉成功过一回的是仓鼠,不是你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不挣了。包先生把两根手指在里面张开,张开成剪刀的形状,指腹往里探,探到一半他停住,说,硬的,圆的,一块。杰瑞不说话。包先生说,你里面藏着一块。杰瑞说,那是我的纪念品。包先生说,纪念品。史蒂文在旁边说,纪念品是一块指甲盖大的奶酪,登记在册,册上写着纪念品,不食用,不得移动。包先生说,不得移动的东西在你身体里。史蒂文说,那是他的移动方式。包先生说,管家,你这只鼠把纪念品藏在身体里,藏了几天。史蒂文说,从展览那天起,三天。包先生说,三天,那块奶酪在他身体里三天,他走路不疼吗。史蒂文说,他不吭声,这一族的动物都不吭声,上礼拜那只猫藏了九枚硬币藏了一晚上,九枚硬币比一块奶酪硬。汤姆在木板另一头说,我不疼。包先生说,你疼,你今晚走路的时候脚软,你下楼梯软了一次,我看见的。汤姆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把那块纪念品勾出来,勾出来的时候他在口上停了一下,停的原因是那块奶酪太小,小得他的两根指头夹不住,夹一次滑一次,滑了三次。第四次他改用指腹贴住往外带,带出来的时候奶酪上印着两道指头的印,印很深,深得像盖了一个章。他把那块奶酪放在木板上,放在那三块切达旁边,四块摆成一排,一排从大到小。杰瑞在木板上转过身,转过身以后他把那块纪念品捧在手里,捧得两只手合起来,捧完了他把它塞进背心口袋里,塞进去以后他两只手按在口袋上,按着,谁也不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最里面那一小块还是没出来。包先生蹲在木板后面,两根手指伸到最长,指指尖也够不着,够不着是因为汤姆今晚绷得太紧,绷得里面锁着,锁着的东西指头勾不住。包先生站起来,从腰上摸出那只油瓶,这回倒了整只手,倒了以后他把四根指头并起来,并得紧紧的,拇指扣在食指外侧帮力,他说,我要进去了,进去以后我往里推,推到底我往外勾,推的时候你别挣,挣了我算你妨碍公务。汤姆把爪子底下的蜡纸抓成一团。包先生的手进去了,进去一节汤姆的前爪打滑,进去两节他的后腿蹬了一下,蹬得木箱在地上挪了一寸,进去三节包先生的手腕贴上了汤姆的屁股,手腕贴上去的时候他整条小臂压在汤姆的毛上,压得汤姆的肚子在木板上塌下去一块。徒弟这时候按命令压汤姆的肚子,压的方式是两只手掌叠在一起,叠在汤姆的腰上,往下压,包先生往后掏,一个往前压一个往后掏,压和掏的方向相反,相反的两股力中间夹着那一小块碎奶酪。压三下,那块东西往里退一寸,掏两下,那块东西从卡住的地方跳出来,跳出来的瞬间包先生的整只手跟了出来,手出来以后掉在木板上,啪地一声,闷响,手掌上摊着一层油,油中间躺着那一小块碎奶酪,碎奶酪上印着一圈一圈的手纹,手纹横一道竖一道,像一枚指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把四块奶酪并排摆在木板上,摆完他从腰上抽出罚单簿,撕了四张,写了四行,写完撕下来的四张纸他递给史蒂文,史蒂文接过来,一张一张看,看完他把四张纸叠好,塞进睡袍口袋,说,包先生,这四笔我认,我认了宅子赔他,他欠宅子的账我明天记。包先生说,管家,你这个人真小气。史蒂文说,谢谢,你干这行二十二年,你今晚写给鼠的赔偿单算你开张。包先生说,这话你下午说过一遍了。史蒂文说,我说话重复,我记账不重复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六点二十,完工。十九处全部封死,发泡剂鼓出来的白壳在踢脚线上一路排开,排到客厅东墙那一处的时候排到了一根铁管。铁管是包先生下午从面包车里搬出来的,搬出来的时候他说,这一根是我们给管道井留的,口径一寸二,管长四尺,管口带门,门是铁的,铁门上他钉了一枚铃,铃是史蒂文下午从五金店买回来的,跟墙洞上那枚同款。铁管从东墙那个旧洞的位置穿进去,穿到墙里,墙里那一头通到仆人房的踢脚线后面,仆人房那一头史蒂文让留了一个口,口上装了一块可以推开的铁片,铁片底下垫了一圈软布,软布的作用是推的时候不响。杰瑞的新家就在这根管子里,管子里他铺了自己的手帕,手帕是从包先生上衣口袋里要回来的,要回来的时候包先生说,这块手帕我捡的,捡的东西我留了个纪念,你还我我给你,但我拿它换你一句话,你告诉我你是什么。杰瑞说,我是杰瑞,我住客厅东墙,我成年了,我交税。包先生把他的手帕还给他,还完对本子上写:住户,一名,已确认。

        验收是罗太太回来的时候做的,罗太太跟着史蒂文走了一遍全屋,走的时候史蒂文手里拿着册子,册子上十九处每一处一行,一行后面是包先生的勾和他的勾,两个勾对得上。走到客厅东墙,罗太太看着那根铁管,铁管从踢脚线里伸出来半寸,管口的铁门上挂着那枚小铜铃。罗太太说,这是什么。史蒂文说,住户的新门。罗太太说,他的旧洞呢。史蒂文说,旧洞封死了,封得比别处都严实,封的时候我盯着的。罗太太蹲下去,蹲下去以后她看着管口,管口里黑,黑里有一点反光,反光是手电照的,史蒂文把手电关了,说,太太,里面有东西,别照,照了他不出门。罗太太站起来,说,史蒂文,你给一只鼠装了管道,管道是我出钱的。史蒂文说,太太,管道是施工队赔的,施工队赔的是我盯着封的那一处,您出的是铃的钱,铃的钱是一枚。罗太太说,一枚铃我也出了。史蒂文说,是,您出了一枚铃,这一枚铃从今天起每晚响,铃响我知道他在,他不在我知道铃为什么不响。罗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史蒂文,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。史蒂文说,太太,您这礼拜说过三遍了。罗太太说,我说过三遍?史蒂文说,说过三遍,我记着,我记着不是记您骂我,是记您开始习惯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先生的面包车走了,走的时候侧门上的滑轨响了一路。史蒂文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没了,回身关门,关门之前他把脚在垫子上蹭了三遍。晚上十点整他查房,查完冰箱查台面,查完果酱架他走到客厅东墙,管口的铁门上那枚铃在他走近的时候响了一声,叮。他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管口上,管里有一点声音,声音很小,小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身。他站起来,在本子上写:住户,归宅,管道,合格。写完他把脚在藤篮边上放下,拖鞋脱了,袜子也脱了,脚底朝上搁着,说,十分钟,今晚两个人一起,免缴的免一半。汤姆从窗台上下来,下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平,平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,杰瑞从管口里爬出来,爬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先出,头先出铃就响,铃响得他自己顿了一下,顿完他加快,加快出来以后他把铁门从里面带上,带上以后他说,先生,我今晚不舔,我今晚腰疼,我今晚被人从前面压从后面掏。史蒂文在本子上写:鼠,免缴,理由成立。写完他往椅背上一靠,钥匙串在腰上滑了一下,他没管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天以后的早上,史蒂文查房查到客厅东墙,手电光扫过踢脚线,扫到那处封死的旧洞的位置,旧洞外面是发泡剂的白壳,白壳上本来什么都没有,白壳上今天有一个洞,洞很小,小到针尖能穿过去,洞边上有一圈细粉,粉是白的。史蒂文蹲下去,蹲下去以后他把手指头放在洞边上,指腹在粉上抹了一下,抹完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前面闻,闻见一股旧味道,旧味道是墙里泡了六年的味道。他站起来,在本子上写:旧洞,封了,又开了一个,用途不明,待查。写完他抬头看那根管口的铁门,铁门从里面闩着,闩着说明住户在里面,在里面的人今晚没走管道。他把手电拧灭,钥匙串在腰上响了一声,那一响是他自己笑出来的,笑得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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